《映日荷花別樣紅》
六朝、唐人的生命情調,雖有種種區別,但從根本上說,是一脈相承的,都是青春年少的時代,都是耽於想像、富於熱情的時代,都是推錯彩鏤金、錦心繡口的美學趣味時代。
所以,這兩個時代的詩人,會從風花中看出酒,看出女性,看出富貴,高揚感性生命的光與色。
屈子澤畔採芳所包含的 一種瑰麗之美,到了六朝、唐代,才真正落實為感性生命的充實表現。
宋人卻不同,宋人的詩心已不止於感性、情愫本身,乃以學養為詩心。
宋人之詩才,更不止於想像、感覺,乃以識充才。中國人文精神發展中的宋代型態,乃是一種內斂含藏的精神性的美。因而,宋人筆下得綺麗風景,無往而不含有一種內斂、含藏、精神性的品味。
宋人雖不滿於六朝、唐人綺麗錦繡之情調,但絕不是從詩的世界裡放逐此一種美,而是要用「理」來轉化、提升此一種美。因而,六朝、唐人將自己的感性生命,投射入自然界而化為綺麗,而宋人則是將自己的理性精神,溝通了自然界中的綺麗。
如楊萬里寫西湖的名詩《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》
畢竟西湖六月中,風光不與四時同。
接天蓮葉無窮碧,映日荷花別樣紅。
同樣是用「碧」、「紅」組成視覺上的均衡映照之綺麗美,
但是境界比謝詩、李白詩都要闊大得多,骨子裡硬朗得多,
挺拔得多。「接天」、「無窮」,何其高曠寥闊!而「別樣紅」,
別具情調的一種紅,便是極鮮明極燦爛的一種色彩。
謝詩、李詩中的顏色對比,是歡快的、跳躍的、活潑潑的,是
視覺得享受、感性的張揚,而誠齋詩裡的顏色對比,則是沉穩的、
靜止的、永恆的,是精神生活的持重,胸襟境界的敞亮。
六朝、唐人詩中的綺麗風月,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少年人的特有
天真、癡熱、浪漫,屬於人生某一階段所特有的情感顯現。
宋人詩歌中的綺麗風花,則是由於「理」的滲透,轉成了一種精神性
的存在,雖然褪去了青春少年的那一份喧熱火氣,卻存留了中老年成熟與內在在心境中的一份九轉靈砂之美,所謂「日將暮而烟霞絢爛,歲將晚而更橙橘芳馨」是也。如果是經過了人生種種顛簸之後,作為中年人、老年人,對人類與自然之中美麗的事物,依然葆有一份不衰的興致與熱情,那麼,我們才可以說,這才是一種真正富有詩心的生命了。
宋人與唐人貶謫詩的區別,在於宋詩含有一種「不以己悲」的心靈氣象。如唐庚詩《栖禪暮歸書所見二首》之一:
春著湖烟膩,晴搖野水光。
草青仍過雨,山紫更斜陽。
栖禪山,是惠州的一座山。唐庚被貶居惠州多年。如果詩人僅僅是從容把玩野山春雨中的風光,那麼,他就不過依然停留在六朝人的審美心理層面上,但是接下來一個「仍」字,一個「更」字,表現了草經雨洗而更多青翠,山得夕照而更添姿色;更士透露出詩人那一份雨中不減的情致、日暮不歸的豪興,儼然是貶謫生活中樂觀生命意志的呈現,就不是六朝、唐人所能做到的了。這儼然是一種「別樣紅」。
宋人以中年、老年那樣的心境去看風景,使得他們筆下的綺麗風物常常帶有「幽麗」、「野麗」的特徵。如徐俯《春遊湖》:
雙飛燕子幾時回?夾岸桃花蘸水開。
春雨斷橋人不渡?小舟撐出柳蔭來。
因為有了「斷橋」、「小舟」,便在纖麗的春景中,添了幾筆幽麗野逸的趣味。又如楊萬里《過百家渡四絕》之二:
園花落盡路花開,白白紅紅各自媒。
莫問早行奇絕處,四方八面野芳來。
「紅紅白白」、「四方八面」這樣的詞語,不僅有衝口而來的一份語感上的逸情、野趣,而且有天機清澈、觸物皆有會心處的一種大雅若俗的詩情。而此種詩情,乃是一種「園花落盡」之後的感受,因而與其說是一首純粹寫景的詩,不如說是更像以花草之緣悟道的理趣詩。
周密《野步》詩同樣如此:
麥壠風來翠浪斜,草根肥水噪新蛙。
羨他無事雙蝴蝶,爛醉東風野草花。
一個「羨」字,便化花蝶之境為物到體驗。比起唐人所謂「露曉紅蘭重,雲晴碧樹高」(許渾);「園風暖鳥聲碎,日高花影重」(杜荀鶴),便高出了許多。而且,宋人寫綺麗之境,往往能在「仍嚴妝」之美、「淡妝」之美(李白「清水芙蓉」之美)之外,另外寫出一種「羨粗服亂頭」之美。《野步》即可見一斑。
有了人生經驗得了悟,於是宋人的風花之物,多半具有一種「綺麗」之後的「華滋」,有一份沉澱下來了的似淡實腴之美。如羅與之晚年詩《看葉》:
紅紫飄零草不芳,始宜攜杖向池塘。
看花應不如看葉,綠影扶疏意味長。
這樣的詩,雖然華滋,但卻絕非少年人心境所能寫出。
「綠影扶疏意味長」一句,包含良深的經驗與秋後般的成熟,
只有走過漫漫一段人生路,再回首俯看少年人的粉蝶飛舞,
才會懂得這一份悠長的意味。